第十四期·嘉宾介绍

何成宸：tyc5997太阳集团助理教授，香港中文大学法学博士

主要研究方向:刑事司法,法社会学,犯罪学

在《青年司法》《犯罪学与刑事司法》等刊物上发表了多篇科研成果学术论文

【寄语】

法律不仅要看文本，更要观照其在现实中的运行。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保持观察与思考，是法律人的重要功课。

【导读】

关于研究缘起：

“我一直对社会学非常感兴趣，所以后来接触到法社会学时，会觉得它是法学与社会学非常自然的结合。”

关于境外求学：

“我觉得去境外学习不仅仅是学习知识，更重要的是能够接触不同的文化和学术环境，从而看到世界的不同面向。”

关于教研相长：

“参与法律实务工作对我的教学和研究都有很大帮助。实务经历让我接触到大量真实案例。”

关于法律现实：

“法律在制度层面上赋予了人们很多权利，但在现实中，这些权利未必能顺利实现。”

关于核心素养：

“合格的法律人，离不开责任心、持续学习的习惯，以及一份可贵的同理心。”

【编者按】

在刑事司法与法社会学的交叉地带，何成宸老师始终保持着一种敏锐的“外部视角”。她尝试跳出法律体系的内部逻辑，去观察法律规则在社会中如何被真实地实施、诠释与接受。从修读香港中文大学开放的研讨课堂，到将鲜活实务案例融入证据法教学，她的学术路径始终贯穿着对“知行合一”的追求。

在本期访谈中，何老师不仅分享了其观察法律文本与实践张力的独特心得，也坦诚道出了一名法律学子在当下应如何培养方法、视野与品格。让我们跟随她的讲述，理解法律何以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中运作，又何以在知与行之间实现贯通。

01 问道香江视野宽

Q：您目前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刑事司法和法社会学领域。是什么契机让您开始关注这些问题，并逐渐将其作为自己的研究方向？

A：我一直对社会学非常感兴趣，所以后来接触到法社会学时，会觉得它是法学与社会学非常自然的结合。法社会学能够把法学和社会学联系起来，让我们不仅可以从法律内部理解规则，也可以从外部社会的角度去观察法律是如何运作的、如何影响人们的行为。因此，我开始尝试从法律制度的“外部视角”去看待法律实践，这一思路也慢慢成为我研究的重要方向。

Q：您曾在香港中文大学攻读法学博士，与内地相比，香港的法学教育模式在课程设置、研究训练或学术氛围上有哪些鲜明特色？在您看来，两地法学培养最明显的差异是什么？

A：在香港中文大学读书的时候，我印象很深的一点是课堂互动非常多。很多老师在授课时都会鼓励学生提问和讨论，课堂气氛比较开放。后来我回到内地授课时发现，同学们在课堂上发言并不太踊跃，这往往与我们的课堂文化和讨论习惯有关。但我个人一直认为，课堂讨论对老师和学生来说都非常重要。每个人的思考角度不同，倾听和吸纳同学的观点能够帮助我们跳出原有的思维框架。很多问题并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彼此间的交流和讨论，可以培养我们的批判思维，从而对这些问题有更深入的理解。

我认为两地法学培养最明显的差异还体现在课程体系与培养模式上。在香港法学教育体系中，硕士的课程安排更密集，博士生课程数量通常偏少。其课程形式也与内地不同，以小组研讨为主。在课程安排的内容上，香港的法学教育基本上采用英文作为教学语言。而与内地相似的是，学校也会按照学生专业选择安排必修课程，选修课程则由学生自行选择。另外，香港也有内地法教学，比如中国商法。

Q：从您的经验来看，目前法学生是否有必要考虑境外深造？

A：我觉得去境外学习不仅仅是学习知识，更重要的是能够接触不同的文化和学术环境，从而看到世界的不同面向。例如，香港的法学教育氛围与内地有所不同，导师更倾向于“放养”学生——教学多采用通过邮件与学生沟通、指导学生的模式。香港还提供了许多接触国际会议的机会，把握这些机会，能为个人发展带来不同的体验与可能。在香港学到的成熟制度和研究方法，也能为我们理解和思考本土问题提供参考。我个人一直觉得人生本身就是一种体验，去不同的地方生活和学习，会让我们对世界有更开阔的认识。

02 知行观法探幽微

Q：您既从事法学研究与教学，也参与法律实务工作。从您的经历来看，这两种身份对您的职业发展产生了哪些独特影响？

A：参与法律实务工作对我的教学和研究都有很大帮助。实务经历让我接触到大量真实案例，更清晰地理解法条在现实中如何被解读与适用。比如我去年开设了一门名为刑事证据法的课程，我运用了许多与社会发展、社会生活息息相关的案例进行教学，例如抖音诈骗案。这种与日常生活联系紧密的案例更便于同学们理解相关的法条以及法律规则背后的逻辑，引导同学们思考：如果站在律师视角，应如何将法条适用于具体案件、运用相应辩护技巧。对于学术研究而言，实践经验也帮助我发现了很多新的研究问题。现实中法律运行的具体情境和影响因素远比书本上制度设计的理想图景更为复杂，这种复杂性是新问题涌现的土壤。

Q：老师您曾提到，真正进入“法与社会”的研究后，才开始从外部观察法律如何被实施、诠释、接受。从您的研究经验来看，刑事司法在现实运行中，和我们在课堂上理解的制度规则之间，最大的差距通常体现在哪里？

A：法律在制度层面上赋予了人们很多权利，但在现实中，这些权利未必能顺利实现。法律规则在具体案件中的运作，会受到制度环境、社会关系以及实践条件等多方面因素的影响。因此，从法社会学的角度来看，理解法律不仅要看法律文本，也要关注法律在现实中具体的运行。

比如在刑事诉讼法中，法律明确规定被告享有上诉权。但在我曾经接触的一个案件中，当事人为了尽早离开看守所的艰苦环境，主动放弃了上诉，希望尽快下监服刑。这个例子说明，条文规则是法律的理想状态，而法律进入现实社会后，会受到制度与社会条件的多重影响。因此，法社会学研究所关注的重点之一是这种“法律文本”与“法律实践”之间的差距。

Q：您的研究涉及犯罪学和法社会学，这些跨学科视角在刑法研究中越来越受到关注。对于法学生来说，如果想尝试从社会学或实证角度观察刑事司法问题，可以从哪些比较容易入门的方式开始？

A：法社会学的核心，就是探究法条规定与实践运行之间的差距，并解释差距产生的原因。如果想从社会学、实证的角度观察刑事司法问题，首先可以多看一些入门读物，比如刘思达老师、贺欣老师的书，语言简单易懂，适合初学者。其次，我觉得一个比较可取的方法是多接触实践，比如实习或者和法律工作者交流。同学们与法官、检察官、律师交流时，可像访谈一样提前准备问题，更有针对性。听他们讲述实际工作中的案例和经验，会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法律在现实中的运作方式，这些真实经验也是很多研究问题的重要来源。

03 传薪解惑育青矜

Q：很多同学在接触法学研究时，会尝试阅读英文文献，但常常因为篇幅长、概念多而感到困难。您在英文写作和国际发表方面经验丰富。对于法学生来说，在阅读英文法学文献或尝试英文写作时，有没有一些比较实用的建议？

A：阅读英文文献时，遇到难以理解的段落，可以借助工具梳理逻辑，比如利用AI工具帮助分析文章结构和论证思路。但更重要的是要逐渐培养自己阅读学术文章的习惯，大量阅读之后会逐渐适应学术文章的表达方式。同时，阅读时可以重点关注文章的研究问题、方法和核心论点，而不必一开始就逐字逐句理解所有内容。关于英文写作，我觉得学习最有效的方式其实是模仿，尤其是法社会学这类学科，它的写作结构非常清晰，就像有固定模板一样。第一部分是Introduction，主要介绍研究背景，讲清楚这个研究的原因、研究问题的来源。第二部分是文献综述，梳理国内外学者已有的研究和观点，并对这些研究做出评价。其次，法社会学非常强调方法论，这是它和法教义学区别最大的地方，需要用专门一段详细介绍数据收集的方法，是定性还是定量，是否获得被调查者的同意，整个过程都要写得非常具体、规范。接下来在Findings部分，真实呈现研究发现、收集到的数据。最后是Discussion and Conclusion，对自己的研究进行讨论、分析并得出结论。

Q：如果用三个关键词来形容您心目中一个合格的法律人应当具备的素质，您会选择哪三个？为什么？

A：我会选择不断学习、负责任和同理心。

法律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随着社会的发展不断更新。新的法律法规、司法解释以及社会问题都会不断出现。因此，法律人需要养成持续学习的习惯，不断更新自己的知识结构，才能更好地适应社会的发展。

与此同时，无论是律师还是国家工作人员，法律职业都关系到他人的权益和命运。如果缺乏责任心，比如律师收了钱却不认真办案，或者为了效率忽视案件中的重要细节，都会对当事人造成很大的影响。

另外，法律人不仅需要理性地分析事实、适用法律，同时也应该意识到，法律并不仅仅是冷冰冰的条文。在理解案件事实和背景的基础上，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多一些理解与体谅，让法律的适用更具人情与关怀，这样才能真正体现法律的公平与正义。

Q：在您看来，一名法学生在本科阶段最重要的能力或习惯是什么？如果只能给同学们一条学习上的建议，您最希望他们注意什么？

A：我觉得在学习法律时非常重要的习惯是不断思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法律规定。法律并不是随意制定的，条文背后反映了特定的社会背景和制度逻辑。如果只记住法条，而不去理解其背后的原因，就很难真正掌握法律的精神。